母土/異國
文/ 黃建亮


很多台南人並不頂喜歡都會台北,就其原因倒也不是台北城內有甚麼大缺失,而是對純台南人而言,不論氣候、人情味、生活節奏、美食等所謂的台南「氣口」(台南味)之狀態;簡言之:只因為家鄉台南氣息太美好,這是任何其他地方所無可取代的。所以近年來以販賣台南式生活味的文創民宿,「 台南謝宅 」 吸引來自各地華人的來訪、來住,當然也包括對上味的台北人。

台南、台北,當然有其差異 ;小小的台灣島內是有些不同的細微差異。如果特別強調其差異也會出現所謂「國境內的異國」的思辯。

由共同經驗累積而成共同記憶, 這樣的文化習慣,是建構每個個體的基礎根源。
當你習慣了母文化的生活,從吃喝拉撒, 到舉目所見,周遭總總的一切:樣樣一樣或樣樣都不一樣 ,總是能輕易地被分辨出來。

Invisibility(不可見)是藝術家鄭亭亭,利用同色系的主體、背景,捏造出看似一體,實則分離的異像空間。如此的混相在邀請讀者參與進入一種視覺的冥想,也似乎在暗喻著:文化間的異與同,明顯或沉隱全賴看觀者的個人體驗與感受所判斷。


正因為如此,文化也會成為隔絕我們他者的源頭;但假如你從未離開過自己的母文化,其實你並不容易察覺自己與他者的差異有多大。所有的誤差都是在把你抽離母土後, 換處別人的地盤那一刻-突然湧現!那種水土不服、渾身不對勁、處處掣肘絆腳, 反正就是有一大堆事情都很卡卡的。

Things You May Never Know (那些我們永遠不會知道的事),鄭亭亭拍攝亞洲留學生,把從家鄉所帶來的物件移處於現在倫敦的家中,當事人再使用母語說明物件與主人間的關係。作者走進這個卡卡的斗室中,隻身留學的生活空間都單薄異常,幾乎揭露不出任何明顯的形貌,主人翁的容貌也不清,家鄉物是唯一的聚焦所見,旁側的母語只與了解該言語的特定觀眾對話,大部份的觀眾只能茫然地張望這失根的聯繫。


人生地不熟倒也不全然是件壞事,像異國風情:源至異鄉、異國、異文化的新鮮感。人生地不熟的反向正思就是大開眼界,你的好奇心被新鮮事物挑逗開來,你的眼睛、耳朵、鼻子都變得異常靈敏地敏感起來,在從沒見過的異文化中漫遊,
「為什麼?」「這是什麼?」與 「喔! 原來如此」「啊!這個就是」,不斷地在你的心腦耳鼻眼間-反覆;發現新奇找到解答,永不止歇的 QA 自問自答間;這些事絕對是異文化的刺激所帶來的。所以聰明的商人最喜歡販賣 「異國情調」的餐廳、個性小店、民宿等,在國境內創造偽異國氛圍來吸引消費者上門。

雖說如此,但只有沒見過世面的人才會天真地認為,跨文化之行旅是容易的,好萊塢電影裡的主人翁,不論到世界上的任何一個偏僻的角落(或甚至於外太空),都會有一位看寫說流利英文的在地人自動跳出來,帶領他處理人生地不熟的窘境。

Jo Vull Aprendre Mallorqui(揪威阿ㄆ爛得馬優起),鄭亭亭在西班牙的 Addaya Art Centre in Alaro,Mallorca 駐村時所創作的作品,以藝術家不熟悉的西班牙文本為對象,用母語去直譯這些生活中的語言、文字、口語、生活習慣;在一頭霧水中,文化差異性的命題不言而喻。


跨文化的旅行之不易,於是最常見的假全球化問世了,你在世界各地都可以快速地解決鄉愁 ,那就是跨國企業所生產,暢銷全球的世界品牌,讓你就算到了不同的國度/文化,都可以吃到同樣口味的漢堡、穿同樣的鞋、包包 或是開同樣的車 ,熟悉的品牌當然既是共同經驗、也是共同記憶,但她與母土可是很大大的不同。

Still Life with Fruits(有靜物的水果),將知名的國際品牌商標雕刻在蔬菜水果上,從泥土裡長成的農產品應該是本土成份品級最高的,但鄭亭亭將本土蔬果,以暴力之刀惡狠狠地強畫上,跨國企業所生產暢銷全球的世界品牌,不就是對跨國企業品牌霸權,詼諧又有力度的控訴。


今日世界真的是平的了嗎?的確網際網路某種程度平整化了異國/異文化間的障礙,英文順理成章地擔綱了地球村居民的共通語言。但語言阻隔的問題從沒有停歇過。

I judge a book by its cover(我以貌取人),鄭亭亭到圖書館搬回不同語言的書籍,完全不看書的封面與內頁,只看堆積如塔的書堆側面,這下原本代表知識來源的書籍成了無字天書,沒有了文字的內容,那不管是百年經典、文豪巨作、或發人深省的名著,或也許是無聊的明星八卦、濫情的羅曼史、全都不重要了,只剩下外表的書是甚麼?記得曾聽過有富人豪宅是以書牆壁紙裝潢自家的文化重量,薄如紙的書牆當然不等於知識品味的厚度,但鄭亭亭的立體書塔卻標示了知識的障礙,強化了異文化間的不可褻玩的刻板印象。

鄭亭亭運用物件本質、攝影圖像、語言文字,交錯呈現出的系列作品。就是環繞著母文化/異文化間的差異。母家、母土、母國既是庇護所,也是限制。離家遠行既是嘗新、也要展開視野。以這為主題來創作是安全對賭冒險;封閉迎戰開拓。

文化隔閡著迥異間的衝突;國境內也可能有異國;異國間也可能藏著鄉愁;從傳教士開始,到西方帝國主義藉著船堅炮利壓榨了所謂的第三世界。爾後才有東方主義的覺醒;以及多元文化後殖民主義抬頭;文化間的交流現今雖然密切,但對話的互動仍有待努力。在解讀與誤讀之間來回-相異文明才得以慢慢地溝通,也唯有更了解他者之異文化,才有可能回過頭來理解自身之母文化;尊重、理解與溝通後,文化認同的歸屬感得以建立;當然也才有文化主體性茁壯的可能。

長久以來台灣藝術家對此議題是比較冷漠的,似乎與台灣媒體間忽視國際新聞的態度如出一轍;在面對所謂文化霸權入侵,極力保護自我母文化的同時;我們對異來文化總是重歐美而輕亞非,在盲從與歧視的矛盾對比間,我們似乎忘了今日台灣的母文化本就是由荷蘭、南島、原住民、中華、日本等相雜的混血文化;理當不卑不亢地迎接不同的異文化,對應發展出健康面對新世代挑戰的大格局。